學校決定，在中職二年級的三個學前教育班里選拔組建一個高職班，學生的自我升學意愿和選拔考試成績是進入該班的條件。學校的意圖是美好的：組織有升學意向的孩子參加浙江省單招單考，助力學生進入高一級學校學習，實現更好、更高的人生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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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手這樣的班級，我的心情既緊張又激動。在每年的浙江省單招單考的錄取分數線一覽表中，學前教育專業始終保持前列，很多次還位居第一名。要把孩子們順利送進該專業的招生院校，尤其是重點本科高校，這個難度著實不小。但是，經歷了選拔考的孩子們，她們學習的基礎相對較好，能力也不錯，更重要的是，她們有了努力的目標，帶領這樣的孩子、這樣的班級前行，一路上肯定充滿了斗志和激情。

但小謝的名字出現在新班級的名單中，我還是有些意外的，甚至感到些許不安。作為她曾經的任課老師，她留給我的印象頗為糟糕。

她經常遲到，從來沒有出現在我下班管理的早自習中。她上課極不認真，站在講臺上的我幾乎沒有看到過她完全的模樣：因為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還總是縮著身體，把頭深埋在桌子底下。我曾多次提醒，但沒有效果，她的反應讓我一度對自己所謂的神采飛揚的課堂產生過懷疑。她還染過發、化過妝、美過甲，聽說放學后還去美甲店打工。

我不解地問原班主任，為什么這樣的孩子還能參加高職考選拔？為什么這樣的孩子還要來參加高職考？原班主任不輕不重地說：她可能是學習基礎好吧，可能就是想考個大學吧。兩個可能，我不便也不想追問了。

我無意更無權去拒絕一個孩子的，且我原先就不是她的班主任，我對孩子的了解一定是片面的。我很簡單地想，既然成了我的學生，我一定要盡力而為吧。

當我被宣布正式成為高職學前教育班的班主任時，離開學只有兩周的時間了。我給自己定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對新班級中的每一個孩子進行一次深度電話家訪。小謝是我第一個家訪的對象。

或許是我的誠懇打動了她。在將近一個小時的電話中，她解開了我的不少疑惑。她自幼就是個單親家庭的孩子，少了關愛的孩子多半是孤獨、敏感而缺乏安全感的。當下，她與母親同住，但母親有男友，父親有女友，這個家給不了她足夠的溫暖。她認為自己不夠漂亮，于是模仿著網上的教程進行化妝。她說，她父母給了她生活費，錢是夠用的，但為了逃避家中的寂寞、空虛，也為了證明自己有能力獲得更多的東西，而不是樣樣都伸手要錢，于是她選擇了晚上外出打工賺錢。她還說，晚上經常睡不好，老是胡思亂想，所以早上起不了床，上學遲到是常態。當我問起為什么要選擇考大學時，她說她只是曾有過給自己一個機會的念頭，是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參加考試的，結果不小心被選上了。

擱下這個長長的電話，我的心里升起心酸和心動來。是的，曾經的我看到的是一個壞學生的樣子，但其背后的過往，讓我覺得，她所謂的壞，很多不是她的錯，而且這樣的壞絕不是刻在骨子里的。我是老師，也是家長，我能體會和感受她的難處。我暗下決心，既然我們之間有了這個師生緣分，我要盡力幫助她，讓她走出困境，感受陽光，看到希望。

開學之前，我和小謝一直保持著聯系。我鼓勵她好好學習，幫助她確定奮斗目標。我要求她開學后結束打工生活，全身心投入到學校的學習中來。

開學報到的第一天，她的改變是明顯的：除了頭發還有隱約可見的挑染黃色外，其它方面都符合正常學生的樣子。尤其是她口中所謂的偉大的“美甲工程”也消失殆盡。我的確是第一次看到了她干干凈凈的樣子，幾乎脫口而出：小謝，你的臉真白，很漂亮呀！她羞澀地笑了。

此后，更多的面對面交流更激起我內心的憐憫和同情之心。她幾乎是不吃早飯的，因為家里沒有人做，自己又起床晚，匆匆忙忙趕來學校。她的衣服不是很干凈，頭發也總有些雜亂，近距離總能聞到些許酸味來。

我總是會塞一些東西給她。也經常性給她留言，讓她不要虧了自己的胃，女孩子更好愛護自己的身體。我特意買了一箱八寶粥和一箱面包在辦公室，告訴她，如果來不及吃早飯，一定要到我這里來吃東西墊饑。我還告知每一個任課老師，希望她們能多關注和留意。我也叮囑與她有較多交往的同學，讓她們多關心和幫助她，有什么特別的情況也可以第一時間向我報告。

關于學習，在一次不經意交流中，她說，小學的時候曾參加過奧數比賽，還獲過獎呢！初中成績也還行吧，中考之前，自己的正常目標是普通高中，但結果差了幾分，就來到職校。我忽然明白了，為什么她從不認真學習，但居然能通過選拔這關，原來，她的文化課基礎是很不錯的。我說，你有這樣的學習基礎和能力在，這一年里，一定要好好學習，說不定還能上了很好的學校呢？

但改變一些兩年來所積累的“惡習”，這肯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小謝在堅持了兩周后，她的“本性”慢慢地暴露出來了。

她又不斷遲到了。雖然遲到時間不多，但每次在大家繪聲繪色的口語朗讀中推門而入，總顯得那么不協調。我并沒有批評，總是輕輕地問一下有沒有吃過早飯啊，明天要早一些來哦。但明天的她依舊如此。

老師們的“告狀”也紛至沓來。

音樂老師說，都快一個月了，她選的曲子還不能彈完整，手型也不對，真是急死人了。

美術老師說，他從來沒有看到過小謝的一張完整的畫，她到底有沒有在畫呢？

口語老師在課堂中直接給我釘釘留言了：小謝啊，她還停留在解放前呢。

舞蹈老師在電話中更是直截了當地表示：她若再不練習，我要選擇放棄了。

我尷尬地向老師們表示，一定會好好聊聊。我深知改變一個人不易，我一定要找到觸動她內心學習的自驅力的時機。

一天下午，音樂老師來到辦公室，激動地告訴我，小謝終于唱歌了，唱的挺好聽的，我還是第一次聽她唱歌呢，而且是完整的一曲。音樂老師的聲調有些高亢，眼睛閃著光，這肯定是發自內心的欣喜吧。

我幾乎是跑著進教室的。我要在班級里隆重地轉述音樂老師的話。我的意圖很明顯：想借此機會激發她學習的熱情。

她不在教室，我等了很久，直到下課還沒有出現。當我找到她的時候，她居然淡淡地說：我在復印曲譜呢。我有些生氣和失望的，但還是努力壓制了火氣，復述了音樂老師的話，我說：你看，老師是真心為你的開口而高興呢，加油，小謝同學。她的眼里掠過一絲笑意，我認為這是一種似真又似假的感受。

十一長假結束了，為了備戰十一月的專業技能高考，班級開始了專業強化訓練，文化課暫停，全天候進行專業課學習。為了取得好成績，班級中大部分孩子全力以赴，如打了雞血般地刻苦練習。和這些孩子們相比，小謝的表現是不溫不火的，有進步，但不夠用力。

一天下午，舞蹈課結束，孩子們陸陸續續回到班級，小謝的臉上寫滿了不高興，我猜想她是被老師批評了。在她去洗手間的時候，我問了周邊的同學，是不是老師批評她了，大家都表示了否認。難道是有其他的事，我倒有些擔心了。

見她過了好久沒有回來，兩個孩子立馬主動起身去洗手間找她了。

過了一陣子，小謝回來了，哭得那個傷心?。∥覇柫撕脦状卧趺椿厥?，她不回應，反而哭得更厲害了。

還是她的好友遞了眼色給我，她輕輕告訴我，小謝沒事的，就是因為自己舞蹈跳不好著急造成的。老師沒有責備，更不是其他的事。

我的心放了下來?？粗薜睦婊◣в?，我心里居然有想笑的感覺。因為我看到了、感受到了小謝想要學習，想要改變的心思和心情。我當然不能笑出來，在叮囑同學照顧一下小謝后離開了教室。

晚上，我在線上給她留了長長的一段文字，鼓勵她要明確目標，下定決心，有勇氣、有信心去面對困難。相信老師，相信同學們，相信自己，你一定能行的。

是的，小謝真的變得越來越值得期待了?？谡Z老師說，她居然自告奮勇要上臺表演。音樂老師覺得她的手型明顯有了好轉。

有一天晚上，她給我留言，她說想晚自修留在學校里學習，她要和住校生一起努力，一起為改變自己去拼搏。

我相信，小謝有能力和實力去改變自己的，我耐心等待著花開結果的時刻。

來源：浙江省紹興市職教中心 朱文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