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瑋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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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中的三個“更重要”

作者|萬瑋（上海平和雙語學校校長）

我很希望能與家長們分享教育中的三個“更重要”。

一、家庭比學校更重要

有的家長為給孩子擇校而焦慮，似乎只要孩子能進一所好學校，便能解決所有問題。 學校教育當然重要，但家庭教育的重要性往往被低估。我分享一個案例。

在一次聚會中，一位朋友談起他教育孩子的心得。這位朋友家在上海，卻常年在外地工作。曾有人總結(jié)， 現(xiàn)在的家庭教育常走入一個誤區(qū)：缺位的父親、焦慮的母親、叛逆的孩子。

這位父親常年在外地，有時周末也不能回家，似乎很容易缺席孩子的家庭教育。但是這位父親非常睿智，他對孩子的家庭教育很成功。他講完自己培養(yǎng)孩子的故事后，我沖他豎大拇指，認為他達到了教育專家的水準。

因為孩子從小內(nèi)向膽怯，這位父親便尋找一切機會讓孩子樹立自信心。有一年寒假，公司舉辦年會，父親對孩子說：“來參加爸爸公司的年會吧，有很多好吃的好玩兒的。”孩子很心動，爽快地答應了。父親接著說：“只是有一個條件，所有參加的人都要表演節(jié)目。”孩子問：“爸爸，你表演嗎？”父親說：“當然了！只要是參加年會，都得表演。”孩子很猶豫，父親便說：“要不這樣，你和爸爸一起表演一個節(jié)目。”孩子同意了。讓孩子和自己一起表演是一種很重要的技巧：一是可以幫孩子降低表演的難度；二是可以將孩子與家長綁定，讓孩子很難反悔。于是，父子倆開始排練老歌《真心英雄》，很快就練熟了。此外，父親為了讓孩子取得更大的進步，在一次開車過程中，播放了一首詞《沁園春·雪》，孩子很快便能背誦下來。父親借機對孩子說：“我們合唱之后，你可以留在臺上，繼續(xù)朗誦這首詞。”

那次年會成為孩子成長過程中的轉(zhuǎn)折點。父子倆的合唱引來全場陣陣掌聲，在孩子朗誦《沁園春·雪》時，所有人更是和孩子一起朗誦，全場的能量都匯聚到臺上，讓孩子經(jīng)歷了一次永生難忘的巔峰體驗。年會結(jié)束后，孩子給遠在上海的媽媽和外婆打電話，媽媽和外婆在電話那頭不禁喜極而泣，因為她們真切地感受到了孩子的那種興奮與個性的釋放。

新學期開學后，孩子完全像換了一個人，積極參加學校的各項活動，還參與班干部的競選。盡管孩子在成長的過程中依然會遇到很多曲折，但他整個人的狀態(tài)已經(jīng)發(fā)生了很大的改變。這個孩子小學畢業(yè)時已經(jīng)成長為一位自信的陽光少年。

當然，也有反面的例子。

平和是一所十二年一貫制的學校，我們有小學也有高中。有一年，平和高中部從其他學校錄取了一名成績很優(yōu)秀的學生，他是當年被錄取的學生中分數(shù)最高的人之一。但是大家沒有想到，到畢業(yè)時，他的學業(yè)成績幾乎在全年級墊底。后來我們了解到，他的父母對他十分嚴格。上高中之前，他考的高分基本是在家長尤其是母親的高壓下得來的。平和可提供住宿，這成為他選擇平和高中部的重要理由，他想努力掙脫母親的控制。高中三年里，他和父母的關系很僵，學習上完全處于一種自我放任的狀態(tài)。他與父母對抗，結(jié)果兩敗俱傷。

今天，我們看到大量學生在學校表現(xiàn)出各種問題，其根源往往在家庭。事實上，有一種理論說，成年人大部分的心理問題都源自安全感的不足，而安全感不足的主要根源就是童年期原生家庭的教育出了偏差。

我想提醒各位家長的是，孩子出現(xiàn)問題時，我們一定要首先反省自己。求之于外不如求之于內(nèi)，這一點家長們需要向林則徐學習。林則徐曾說：“子孫若如我，留錢做什么，賢而多財，則損其志；子孫不如我，留錢做什么，愚而多財，益增其過。”今天的家長，有“70后”“80后”，還有“90后”，他們中的大多數(shù)人都依靠自己的努力走到今天，沒有依靠父母。在成長過程中遇到的各種困難都成為他們成年之后的財富。但是，有的家長自己定力不夠。比如，我身邊有不少朋友在孩子讀幼兒園時說他們不做“雞血”家長；但是在孩子讀小學三年級時，就會扛不住心理壓力，送孩子去上各種補習班。

二、母語比外語更重要

平和是一所雙語學校，很重視英語教學。平和高中部引進了兩門國際課程，高中畢業(yè)生全部會選擇出國留學。平和只是上海眾多提供高中國際課程的學校之一。這些年，伴隨著“出國熱”，家長對孩子的英語學習越來越重視，甚至出現(xiàn)了很多中國學生英語比漢語還要好的現(xiàn)象。我認為這是走入了一個很大的誤區(qū)。

我有一位朋友，他的孩子從小就表現(xiàn)出對英語的興趣，在小學時英語水平就遠超同齡人，畢業(yè)后被英國一所著名的學校錄取，成為家族的驕傲。一年暑假，我的朋友召集幾位摯友去英國旅游，找了一名當?shù)貙в危⒆尯⒆幼龇g。令人意外的是，孩子的翻譯極其糟糕。后來，孩子說，導游說的，他都懂，只是不知道如何用漢語表達。這個孩子的第一語言已經(jīng)變成了英語，漢語反而退居次席。

有的家長崇尚英文，這其實是一種文化不自信的表現(xiàn)。我們這代人在成長的過程中形成了一個根深蒂固的觀念——中國的很多方面不如西方國家。為什么有的家長一定要把孩子送出國接受高等教育？無非是覺得西方的高等教育更好嘛。必須承認，直到今天，我們在很多領域依然落后于西方國家，但因為某些領域的落后而懷疑自己，未免顯得短視。

事實上，這些年上海的基礎教育因為在PISA（國際學生評估項目）測試中的優(yōu)異表現(xiàn)而頗有了一些“教育自信”。英國高度認同上海小學數(shù)學教育，引進了上海小學的數(shù)學教材、教師、教輔乃至課程標準。西方發(fā)達國家和世界銀行等組織曾經(jīng)到上海來考察教育，最后得出一個很重要的結(jié)論： 中國文化相當重視教育，中國自古以來就提倡尊師重教；很少有一個國家像中國這樣，家長對子女的教育問題如此上心。這種教育環(huán)境實際上推動了教育的進步。英國人曾研究為什么上海的小學生算術這么好，后來發(fā)現(xiàn)中國小學生都背九九乘法口訣表。他們反思為什么英國沒有這個，有人說原因之一在于語言——英文的乘法口訣不如中文的乘法口訣那樣工整，那樣朗朗上口。語言的背后是文化，學好母語是對傳統(tǒng)文化的傳承。 一個人成年之后，其內(nèi)心的力量主要來自兩個方面：一個是原生家庭，主要指他的父母；另一個則是滋養(yǎng)他成長的土地，是他的家鄉(xiāng)、他的祖國。

更重要的是，隨著人工智能的發(fā)展，外語學習的重要性很快將會大大降低。若干年后，英語是否還是學校的必修課，我們的學生在成長過程中是否還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學習英語，都很難說。

三、“無用”比有用更重要

我上大學時學數(shù)學專業(yè)。我學得很苦，但是有優(yōu)越感，因為我覺得我們學的是實打?qū)嵉臇|西，內(nèi)心很有點兒低估那些讀文科的學生，覺得他們學的內(nèi)容虛無縹緲。現(xiàn)在，我對這個問題的看法完全不同。當年我學的那些數(shù)學公式、數(shù)學定理，我已經(jīng)全部忘記，反而是那些在工作生活中需要用到的人文知識，因為在大學時根本不被重視，所以現(xiàn)在我只能一點點重新學習、重新思考、重新感悟。

有一次，我和兩位畢業(yè)于某所財經(jīng)類大學的朋友聚會。這所大學是中國頂尖的大學，為中國金融界培養(yǎng)了諸多頂尖人才，是許多學子夢寐以求的學校。這兩位朋友很為他們的母校感到自豪。他們告訴我，有數(shù)據(jù)表明，他們的母校已成為國內(nèi)畢業(yè)生起薪最高的大學之一。原因在于，這所大學前兩年進行了學科改革，在專業(yè)設置上十分注重應用性，又得益于中國經(jīng)濟的發(fā)展，學生在校期間就有很多機會去各個金融機構實習鍛煉，往往還沒畢業(yè)就已敲定工作；而且，金融機構的薪酬通常都不低。不過，這兩位朋友話鋒一轉(zhuǎn)，說他們學校的畢業(yè)生畢業(yè)十幾年后，通常都只能做到中層，再往上升就有點兒難了。金融機構的高層往往不是財經(jīng)專業(yè)出身，這兩位朋友的公司領導就是從復旦大學畢業(yè)的。

復旦大學是一所綜合性大學，崇尚“自由而無用的靈魂”，其畢業(yè)生勝在綜合能力強，從事一項工作，上手不會那么快，但后續(xù)發(fā)展的潛力大。一些世界頂尖大學在本科階段崇尚博雅教育，不太強調(diào)專業(yè)深度，也正是這個道理。

我們需要在更寬廣的空間與時間維度上來看有用與無用。在不同的時間和地點，我們得出的結(jié)論會迥然不同。我們站在平地上、十層樓上、幾百米的山頂上，或者從飛機的窗口，所看到的風景絕對不一樣。同樣，用一個月、一年、三年、十年、三十年的眼光來看待孩子的成長，對什么有用、什么無用的判斷可能完全不同。只要時間足夠長，滄海可以變成桑田。

在寓言《龜兔賽跑》中，兔子因為驕傲，最后輸給了烏龜。所以我們教育小朋友要做烏龜，不要做兔子。今天，我們回過頭來再看這個故事，也許會有更深層次的思考。

我們希望孩子做千年老龜，爬得慢沒關系，但要一直爬，不停歇；可是為什么要一直爬，不停歇？兔子也一定會思考這個問題：為什么要不停地跑？這涉及人生的意義。如果有一天兔子忽然想明白，作為一只兔子，它這一生的意義就在于不停地跑，它就會不停地跑，而不再偷懶。可是，有多少人能在人生一開始就想明白這一生的意義？孩子在成長的過程中會做很多在當時看來無用的事情——發(fā)呆、玩游戲、游蕩，然而如果沒有這些，人生就太單調(diào)、太機械、不完整，孩子對人生意義的理解也不會透徹。

我曾參加哈佛大學上海中心舉辦的全國重點中學校長年會，并有幸在大會上發(fā)言。大會的發(fā)言主題之一是“學生的創(chuàng)新能力”。我在發(fā)言中說，創(chuàng)新的基礎是“三閑”，即閑時、閑錢與閑情。我特別提到創(chuàng)新能力是很難“培養(yǎng)”的，就如同教育家是很難“培養(yǎng)”的一樣。閑時和閑錢都可以創(chuàng)造，閑情卻太難具備了。

我平時喜歡寫點兒小文章，很多人認為其中一些文章寫得不錯。我在寫文章時一般會考慮兩個要素。第一，文章要有思想。我是學理科出身，我認為寫一篇文章總要表達一個道理，無論這個道理是直白的還是隱晦的。我總是有了想法而且覺得這個想法有道理后才開始寫。第二，文字很重要。好的文字讓人讀后唇齒留香，而不好的文字讓人讀時味同嚼蠟。

有主旨思想，并且大家都認為有道理，很受啟發(fā)，文字也不錯，已經(jīng)算是一篇好文章了。但是，文章要成為藝術品還要具備一個要素，那就是作者的“閑情”。準確的描述是，文章要反映作者寫作時的“生命狀態(tài)”。以前，我們讀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做過一道閱讀思考題：這篇散文表達了作者什么樣的情緒？標準答案是“淡淡的憂傷”。那么，怎樣讓讀者從你的文章中讀出淡淡的憂傷呢？還是有辦法的。比如，你已經(jīng)想好要寫一篇文章，主題框架都構思好了。你可以選擇一個有月亮的夜晚，洗完澡后坐在書房里，頭發(fā)上有淡淡的洗發(fā)水的香味，再焚一爐香，放一首歌（這首歌的情緒是淡淡的憂傷的）；然后，你整個人沉浸在這種情緒中，回想生命中那些美好的事情，當你意識到它們終有一天將全部消失時，不免心生感傷。這個時候你開始寫文章，一氣呵成，便可能創(chuàng)作出精品。

以此為標準，我對自己寫的絕大多數(shù)文章不滿意，因為“閑情”太難具備了。“閑情”凝聚了我們一生中經(jīng)歷過的那些“無用”的東西，需要我們用一種極其虔誠的方式將其表達出來。有多少人做事有這種“閑情”？

以上是我對教育的理解，希望志同道合的家長能與學校一起，共同為孩子們打造教育的理想國。

來源|本文節(jié)選自源創(chuàng)圖書《家長有遠見，孩子有格局》，萬瑋著，上海教育出版社2023年1月出版，源創(chuàng)圖書授權發(fā)布。

《家長有遠見，孩子有格局》

萬瑋 著

上海教育出版社

2023年1月

聯(lián)系人：胡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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